
天宝六载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中原的官道被黄云和雪片吞没,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两个赶路人的脸。一个是琴师董庭兰,因为朝堂上的事被牵连,离开长安漂泊;另一个是高适,四十五岁了,还在为生计发愁。
董庭兰怀里抱着焦尾琴,眉毛皱成解不开的结。高适呢,这个曾经高唱“总有一天我要当大官”的燕赵汉子,在梁宋一带种地已经二十年了。半辈子过去,功名遥不可及,此刻连给朋友买壶酒暖暖身子的钱都拿不出来。命运对这个不再年轻的人,开了一个很冷的玩笑。
可就在“今天见面连酒都买不起”的难堪里,在千里黄云吞掉太阳、北风卷着大雁和雪花的混沌中,有什么更强大的东西,从高适心里涌出来。它穿过贫穷和寒冷,变成两句照亮千年的诗: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风雪不是阻碍,变成了送行的壮阔背景;前路不是黑暗,被说成一定会广阔的天地。这不是随便的安慰,是一个陷在泥里却不肯跪下的灵魂,对命运发出的、最自信的挑战。它安慰了董庭兰,更说出了高适自己——就算现在是“像鸟断了翅膀只能自己可怜自己”的困顿,但大丈夫的心胸和志向,绝不会被眼前的贫贱困住。
展开剩余81%高适的笔,不写个人的牢骚。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帝国的边疆和朝堂的暗处。开元二十六年,幽州的将军为了立功冒进,打了败仗,却说谎掩盖。消息传来,高适又悲又怒,一首《燕歌行》像惊雷一样炸开: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每个字都像铁,每句都见血。一边是士兵在沙场拼命,生死一瞬间;一边是将军在帐里享乐,歌舞不停。这让人心惊的对比,像一把快刀,剖开了盛唐华丽袍子下面,已经烂掉的伤口。诗里还有“你没看见沙场打仗多苦吗,到现在人们还想念李将军”的呼喊,矛头直指朝廷用人不明、赏罚不公的毛病。这首诗出来,震动了文坛,它的气魄雄壮,见识深刻,李白杜甫看了都赞叹。可是诗名没有马上为他打开做官的门,他还是回到宋州的田里,白天锄地,晚上点灯看书,把没实现的抱负和对兵法的研究,一起埋进沉默的泥土里。
直到天宝八载,快五十岁的高适,才因为地方官推荐,考中了,当上封丘县尉——一个小小的九品官。亲自经历催税逼粮、跪迎上司的屈辱,他写下“拜见长官心里像碎了,鞭打百姓让人悲哀”的痛苦诗句。
理想的火苗在琐碎肮脏的现实里明明暗暗,最后,五十岁那年,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辞官,再次一个人去长安。
历史在高适人生走到一半时,突然掀起大浪。安史之乱的战火,烧掉了旧的秩序,也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当唐玄宗匆匆逃向西方,肃宗在灵武登基,五十二岁的高适敏锐地抓住了这动荡中的机会。他骑马追上皇帝的车驾,献上看清局势的《陈潼关败亡形势疏》,他的军事才能终于被看见,被提拔为谏议大夫。
从这以后,他的命运就和平定叛乱紧紧连在一起。帮助哥舒翰守潼关,虽然最后败了,但显出了忠诚和智谋;奉命讨伐永王李璘,他不仅出谋划策,更用一篇言辞锋利的《谕永王璘檄》,直指对方是叛逆,大大动摇了敌军的军心,可以说是“用文章打仗”的典范。乱世之中,这个过去的诗人,用冷静的判断、实在的才能,一步步成长为主管一方军政的节度使。
特别让人感叹的是他和旧友的遭遇。当年和李白、杜甫在梁宋同游,“喝醉了秋天盖一床被子”的浪漫友情,在政治的惊涛骇浪里面临严峻考验。李白因为进了永王的幕府获罪,曾向身居要职的高适求救,没有得到回应。后人或许笑他“薄情”,但在复杂变幻的政局中,高适的选择可能更多是基于对政治风险的冷静判断和对自身责任的清醒认识。可是,对陷入贫困、流落蜀地的杜甫,他却多次慷慨帮助,诗句往来里充满真切的关心。这种区别,不是简单的亲疏不同,而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私人感情和政治立场、在不同性质的困难之间,做出的复杂衡量。
宝应元年,六十一岁的高适走到了人生的最高处。他因为多年军功,被封为渤海县侯,有七百户的食邑。这份靠战功挣来的爵位,在星光灿烂的唐代诗坛里,是只属于他的一枚最硬的勋章。这时候,他坐镇剑南,主管一方,已经是真正的国家栋梁。
然而,身份的显赫没有让他变成纯粹的官僚。诗人的灵魂还在军帐的灯火下跳动。他的边塞诗,晚年更多了一份深沉和明白:“万里不怕死,一朝得成功。” 这既是当年豪情的延续,也是功成名就后的反省和写照。直到生命晚年,他还在《塞下曲》这些诗里,倾注着对边疆战事的关心和老而更坚的壮志。
六十三岁,高适在长安病逝。临死前,他最后一份奏折还念念不忘吐蕃的威胁,恳请朝廷增兵加强边防。真正的诗人,诗心从来没和家国天下分开过;真正的志士,忧虑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高适的一生,是一部活生生的、用生命写成的诗,却比“励志”两个字厚重得多。他不是年少成名的天才,没有一步登天的运气。他用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在田里、在陋巷、在边疆、在小职位上等待、积累、磨炼。他的路,充满了“快五十岁了,还一事无成”的尴尬,却从没放弃“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相信。
从“北风吹雁雪纷纷”的苍茫送别,到“战士军前半死生”的血泪呼喊,再到主管一方、临死忧国的耿耿忠心,高适用他的诗和行动,为我们画出了大唐气象里常被浪漫遮住的另一面:那是在逆境中百折不挠的韧性,是把个人抱负深深融进家国命运的担当,是超越诗文风流、用实在功业安身立命的豪杰气概。读懂他,就读懂了在李白的天才和杜甫的圣哲之外,大唐为什么能那么伟大的、坚实而硬朗的根基。
他存在本身,就是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最辉煌的注解。
光也许来得晚,但一定会破云而出,照亮历史。
今夜,当你面对自己的“风雪”,觉得前路迷茫时,也许可以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然后像高适那样,在风雪中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因为真正的知己,或许不在眼前的筵席上,而在你将要抵达的、那个被你的坚持照亮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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